陆战那句不容置疑的“请大夫”,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俞听冬心头漾开一圈圈涟漪。他隐约猜到,却又不敢深想。第二日,镇上最有经验的老大夫被请到了新落成的厂子旁、他们临时歇脚的青砖小院里。

        老大夫捻着胡须,三根手指搭在俞听冬细瘦的手腕上,凝神细诊良久。陆战立在炕边,身形如山岳般沉凝,目光紧紧锁着大夫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周身气息沉静得近乎压抑。

        终于,老大夫收回手,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朝着紧张等待的两人拱了拱手:“恭喜陆掌柜,贺喜俞夫郎!这是滑脉,喜脉!俞夫郎有喜了,依脉象看,当有两月余了!”

        俞听冬脑子“嗡”的一声,瞬间空白,随即巨大的喜悦如同温热的泉水,从心底汩汩涌出,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他下意识地抚上依旧平坦的小腹,指尖微微颤抖,一种奇异的、带着酸胀的暖流在心间激荡。他抬头看向陆战,眼底水光氤氲,带着不敢置信的惊喜。

        陆战的反应却截然不同。他身形依旧挺直,但那双总是沉静如渊的眼眸深处,却仿佛有惊涛骇浪骤然掀起,又被他强大的意志力死死压住。他猛地向前一步,不是去握俞听冬的手,而是双手撑在炕沿,俯身紧紧盯着老大夫,声音低沉得发紧:“当真?他身子……可撑得住?”那语气里的紧绷,像拉满的弓弦。

        老大夫脸上的笑意敛去,带上了几分凝重:“喜是喜事,只是……”他看向俞听冬苍白清瘦的脸庞,“俞夫郎幼时亏空太过,根基虚浮。如今有孕,母体负担加重,脉象虚滑,胎气稍有不稳。需得仔细调养,万不可劳累,更忌忧思郁结。老夫开个保胎固本的方子,再配以温和进补的药膳,一日三顿,务必按时服用,切莫间断。若能安稳度过前三月,胎像稳固下来,方为稳妥。”

        一日三顿药!俞听冬脸上的喜色瞬间被一层苦意覆盖。光是想想那浓稠苦涩的药汁,舌根就开始发麻。

        送走大夫,陆战拿着药方,沉默地在炕边坐下。他没有看俞听冬,只是盯着那张薄薄的黄麻纸,仿佛要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良久,他才抬起头,深邃的目光落在俞听冬脸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沉重的决心。

        “厂里的事,”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多了一层不容置喙的力量,“你动嘴,我跑腿。所有琐碎,我来。”

        从那天起,陆战说到做到。

        熬药成了他雷打不动的头等大事。天不亮,灶房里就飘出浓郁的药香。他守着砂锅,火候分毫不差,滤出的药汁澄澈深褐。待到温热适口,他便端着碗来到炕边,沉默地看着俞听冬。那眼神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比任何催促都有效。俞听冬皱紧眉头,捏着鼻子,像赴刑场般,一鼓作气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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