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关比外观看起来大得多。挑高的天花板垂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灯泡全暗,却有微弱的光从不知哪里渗进来,让整个空间呈现一种黄昏般的暗褐色。地板是黑白相间的大理石,积了一层薄灰,上面有杂乱的脚印,有皮鞋,有赤足,有拖行的痕迹。正面是一条铺着暗红地毯的长廊,两侧挂满肖像画,画中人全都面无表情地看着玄关。最深处应该是楼梯,但雾气太浓,看不清楚。
纪承允举起相机,透过观景窗看出去,世界不一样了。肉眼看只是老旧的墙纸,但在镜头里,鹅黄色的墙纸底下有东西在蠕动。像是发霉的斑点,一团团暗红近黑的污渍从墙角往上蔓延,沿着踢脚线、门框,像血管一样搏动。他把镜头对准最近的一幅肖像画,按下快门。透过镜头,他看见画中那位穿燕尾服的绅士,嘴角多了一抹极淡的笑,眼睛里有光。
他放下相机,再用肉眼看,肖像画又是那副死板的样子。
污染。这个词毫无来由地跳进他脑中。论坛上有人提过,说这房子会污染人,让人产生幻觉,让人觉得房子很美。这不是幻觉,这是透过镜头才能看见的真实。
他决定往前走。地毯很厚,吸走了所有脚步声。他越往长廊深处走,越觉得不对劲。这条走廊太长了。从玄关看,长廊顶多十公尺就该到楼梯,但他走了二十步还没到尽头,回头看,玄关的大门竟然已经变成一个模糊的光点,像隔了五十公尺。他心跳开始加快,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粉笔,在墙上画了一个箭头。
又走了三十步,他停下来。墙上又出现一个粉笔箭头,和他刚才画的一模一样,位置、角度、甚至粉笔屑掉落的痕迹都一样。但他明明是直线前进,没有转弯。
空间在增生。走廊像肠子一样自己往前长出来。
纪承允转身往回跑。地毯、墙纸、肖像画飞快向後退,但无论他怎麽跑,那个玄关的光点永远在同样的距离。他跑到喘不过气,扶着墙停下来,额头抵着冰冷的墙纸。墙纸是丝绒质地,触感却有点湿,像皮肤出汗。他喘着气,听见自己的心跳在空荡的长廊里回荡,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很轻的、像是木头被挤压的嘎吱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房子在呼吸。
他抬头,发现自己又回到了玄关。黑白大理石地板,水晶吊灯,暗红地毯的起点。他根本没有转弯,却回到了原点。时间显示十二点零七分,然後又跳回十二点零零分。
无限回圈。
恐惧像冰水从脊椎浇下去。纪承允靠着大门滑坐在地上,把相机抱在胸前。观景窗里的污染斑点更多了,暗红色的纹路已经爬上天花板,像倒长的树根。他想起自己为什麽来这里。两年前他还是报社的摄影记者,因为一张造假的现场照片被开除,所有人都说他为了得奖不择手段,没人听他解释那张照片里多出来的影子。他需要一张真正的、决定性的照片来证明自己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这份执念把他带来这里,现在这栋房子像闻到血味的野兽,含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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