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药香、奶香与工厂规律的喧嚣中悄然滑过。小景明在陆战和俞听冬笨拙却倾尽全力的呵护下,一日日褪去初生时的红皱,皮肤变得白皙细腻,稀疏的胎发也浓密乌黑起来。

        那双遗传了俞听冬的大眼睛,乌溜溜的,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开始有意识地追随着声音和光影,偶尔还会咧开无牙的小嘴,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像只初试啼声的雏鸟,瞬间就能将两个初为人父的心融化成水。

        只是,先天不足的底子仍在。小家伙食量小,睡眠浅,稍有不慎就容易着凉打喷嚏,夜里时常惊醒啼哭。俞听冬月子坐得极仔细,在陆战近乎严苛的监督和李婶的悉心照料下,气血总算养回了几分,脸上有了血色,但腰背的酸软和产后的虚弱感仍未完全消散。陆战更是将“守护”二字刻进了骨子里。

        白日里,厂子的事务依旧需要俞听冬拿主意。他大多时候靠在炕头,背后垫着厚厚的软枕,小景明就睡在他身侧的小摇床里。周管事和孙管事每日准时前来,隔着屏风低声汇报:

        “东家,这一批五鲜粉的干贝粉品质上佳,磨出的细度完全符合要求。”

        “卤料区新到的三副猪骨,按您的吩咐,熬足了时辰,汤色乳白,香气也正。”

        “醉仙楼陈掌柜又派人催问,下一批五鲜粉何时能发?说是府城几家大户都等着宴客用。”

        “沈记商行的梅卤订单,也追加了三成。”

        俞听冬凝神听着,偶尔给出明确的指令:“五鲜粉的紫苏末比例,这批再减半分,上次陈掌柜反馈回甘稍重了些。”“卤料大锅的火候,让王师傅亲自盯,汤色要透亮,不能浑浊。”“醉仙楼的货,后日先发一半,剩下的等最后精磨混合完成,确保品质再发。告诉陈掌柜,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沈记的订单接下,让孙管事协调好原料和人手。”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产后的些许虚弱,却条理清晰,决策果断。屏风外的两位管事恭敬应下,快速记录。陆战就坐在炕沿不远处的矮凳上,手里或是在削一块给儿子玩的、边缘打磨得极其光滑圆润的小木块,或是在擦拭保养他从不离身的匕首。他看似专注手上的活计,耳朵却敏锐地捕捉着屏风内外的每一句话,确保俞听冬不会被过分打扰,也确保他的指令能被准确传达执行。每当俞听冬说话时间稍长,气息微促时,陆战便会无声地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温水。

        夜晚,才是真正的考验。小景明夜啼是常事。往往是俞听冬刚被孩子的哼唧声惊醒,还未完全清醒,身侧的陆战已经悄无声息地翻身坐起。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油灯下,动作却异常轻柔。他熟练地探探孩子的尿布,若湿了便迅速更换;若是饿了,便将温在灶上小炉子里的羊乳或米汤小心地喂上几口;若只是惊悸不安,他便将那个小小的、温软的襁褓抱起来,放在自己坚实宽阔的胸膛上,用带着薄茧的大手,极其轻柔地、有节奏地拍抚着那小小的背脊。

        他很少哼唱,只是用低沉平缓的、如同大地脉搏般的呼吸声,和胸膛传递出的温暖与沉稳心跳,包裹着怀中脆弱的小生命。说来也奇,小景明似乎格外依恋父亲身上这种沉默而强大的安全感,在陆战的怀抱里总能更快地安静下来,重新沉入梦乡。陆战便那样抱着他,在屋里缓缓踱步,或是坐在炕边,保持着一个守护的姿势,直到怀中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才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放回摇床。整个过程,他几乎不会吵醒疲惫的俞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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