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归帆

        一、

        七月十八日傍晚离开那不勒斯後,香取沿着义大利西岸南行,过了墨西拿海峡,再向东南横渡地中海。舰艏的白浪在暮色里被切得很细,鸥鸟跟了一整个下午,才渐渐稀疏。第三天夜里,船经过一片海面,水色忽然变得很深,像一面被擦过的黑镜,只有舰上的灯在水中倒映出一道颤动的光。

        七月下旬,舰队在塞得港与苏伊士之间缓缓穿过运河。两岸是无边的黄沙,骆驼商队在远处的沙丘上排成一条断续的线,空气乾而烫,连甲板上的铁栏杆都烫得不能碰。水兵们在舱口加煤,黑粉像去程那样漫天飞扬,与英国人的运河信号旗一同在热风里抖动。裕仁站在舰桥的阴影下,看着运河一寸一寸往後退,想起自己去程时也站在同样的位置,那时他以为自己是在看一场旅程的开始。

        珍田舍巳在红海上收到一份从东京转来的电报,发报人是宫内大臣牧野伸显。电文很短,措辞极为小心:陛下圣体近来未有大变化,但宫中与内阁已有人议及御归朝後之仪,尚未有任何决定。珍田把电报看了两遍,才递给殿下。

        珍田舍巳说:「殿下,老臣只转达,没有别的意思。」

        裕仁说:「我明白。」他把电报交还给珍田,目光落在窗外的红海上,海面被正午的日光晒成一片刺眼的银白。

        他没有再问,也没有再说。明羽却在这一瞬间,清楚地想起了另一件事:那本从那不勒斯带出来、扉页写着「名单、章程、德国」的笔记本,此刻正躺在他的舱房抽屉里。回国之後,要做的事只会越来越多,而不是越来越少。

        二、

        进入印度洋的第三个夜晚,风特别软,海面几乎没有浪,只有船首劈开水面的轻响。裕仁在後甲板上放了三张藤椅,叫人沏了一壶淡茶,又叫侍从把灯调暗。大迫寅彦与入江为守先後被请了过来,两个人都坐得不太自在,一个像是怕说错话,一个像是怕说得太多。

        裕仁说:「今晚没有公事。我只想找两个最熟的人,听我说几句没有结论的话。」

        入江为守垂着眼睛:「殿下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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