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宗点了点头,像在听一句熟悉的话。他没有再多说,只举起右手,在空气里画了一个很轻的十字。会客室里的光线从高窗斜斜落下,照在地毯上,像一条被拉长的、沉默的路。

        七、

        七月十七日,他们在那不勒斯停了半天。大迫寅彦在行程表上看见一行小字,转身告诉殿下,湾边有一处「动物学研究所」,是德国人多恩创办的,以海洋生物标本闻名。裕仁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压低声音,说只去半个小时。

        研究所的水族馆在一栋旧建筑的底层,水槽排成一列,水光映在墙上,一圈一圈地晃。管理员用生硬的英语介绍,在一个标着拉丁学名的水槽前,一只橙色、背上长着羽毛状鳃的海蛞蝓正贴在玻璃上缓缓移动。裕仁蹲下来,看了很久,没有发出声音。珍田在背後轻轻咳了一声,他才站起来。临走时,他在研究所的柜台买了一本书,指定寄回东京。他想起一个约定。大迫寅彦站在他身边,什麽也没有问。

        七月十八日午後,香取缓缓驶离那不勒斯。义大利的驱逐舰在两侧护航,舰首劈开蓝色的水,白色的浪线拖得很长。维苏威火山在後方渐渐变小,山顶那一缕烟,像一条被谁拉直的白线。

        闲院宫载仁亲王站在後甲板上,双手背在身後。裕仁走过去,与他并肩看着远去的海岸。

        闲院宫载仁亲王说:「殿下,老夫回国之後,要向上原参谋总长报告。只说几句话,大意是殿下在欧洲看得多,听得多,说得少。」

        裕仁说:「叔父大人,这样就够了。」

        闲院宫载仁亲王说:「是,这样就够了。」他没有再说下去,眼睛仍望着海。风吹得他的军帽帽檐微微颤动,勳章在日光下闪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舰队转向东南,船尾的水痕在暮色里渐渐合拢。裕仁回到舱房,把那本从那不勒斯带出来的笔记本放在桌上,翻开,在第一页写下三个字:名单、章程、德国。字迹很轻,像怕惊动什麽。窗外,地中海的夜正一寸一寸压下来,舰艏的灯光在黑水上画出一条很窄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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