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仁说:「不会,陛下。我很高兴。」
两个人在偏厅的小桌旁坐下,侍者端来红茶与煎蛋,随後被国王挥手遣走。国王一边涂奶油,一边说起一八八一年那趟航行:京都的寺院、长崎的海、神户街头小贩叫卖的声音。他卷起左边袖子,露出小臂上一条青色的龙,鳞片已经有些模糊。
乔治五世说:「十五岁那年留下的。王后假装不知道。」
裕仁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用手背掩住。这顿早餐到後来,国王谈起了他的职分。他说,君主不是统治者,而是三件事:被谘询,鼓励,警告。他说得很慢,像在咀嚼每一个字。
乔治五世说:「首相每周来见我,我听,我问。有些事我说好,有些事我说你再想想。可我不替他做决定。他做的决定,要由他负责,也要让人民看得见是他负责。」
裕仁把这句话在心里反覆过了一遍。明羽想起杉浦重刚那堂关於「公」的课,想起「君主要听见听不见的声音」,也想起他在这两年里一次次把决定推给规则、推给名单、推给别人。他不确定这算不算是同一种聪明,还是只是一种逃避。他只说了一句:「陛下,我想记住您刚才的话。」
乔治五世把最後一块面包放进嘴里,笑得很平常:「记住就好,不必照做。你的国家不是我的国家。」
三、
五月十一日,伦敦市政厅的大厅在午後被阳光切成方格。裕仁穿着军礼服,肩章在光里微微发亮,威尔斯亲王爱德华陪他检阅由一战伤残军人组成的仪仗队。队伍里有人缺了一只手,有人拄着拐杖,站姿却比旁边的卫兵还直。裕仁走过一个老兵面前时停下,老兵的胸前挂了三枚勳章,眼眶发红,却一动也不动。他想起马尔他墓地那排向海的石碑,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老兵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次。
当天夜里,圣詹姆士宫的晚宴上,爱德华引他认识了几位年轻的英国贵族。席散後,爱德华叫人推来一张球桌,说要教他打台球。裕仁笨拙地握着球杆,白球滚进袋口时,爱德华拍着桌边大笑。後来他们又约了去打高尔夫,爱德华挥杆的姿势随意得近乎随便,大迫寅彦背着球袋跟在後面,脚步慌乱。
几天後,裕仁在国会大厦受到首相劳合·乔治的接待,并由他陪同走出议事厅。十六日,他们到了契克斯别墅。这座都铎式的老屋被草坪与山毛榉包围,壁炉里烧着松木,空气里有旧书与蜡的气味。劳合·乔治有一头雪白的长发,威尔斯口音在英语里拖出一种特殊的起伏。他请殿下坐在壁炉边的皮椅上,端来一杯威士忌,被裕仁婉谢後便给他换了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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