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船过了亚丁,一路北上红海,空气乾得像砂纸,夜里星星密得让人心慌。苏伊士运河的两岸是淡黄的沙丘,骆驼队在远处缓缓移动,像一排排墨点。舰队在苏伊士下锚,裕仁一行换乘专车前往开罗。

        开罗城中,英国高等专员艾伦比将军的军人气质几乎压过了外交官的客套。苏丹福阿德在阿卜丁宫的接见厅里坐在金色高背椅上,说话时轻轻抚着手杖的银头。城里的气氛有些紧绷,街角巡逻的英国兵多了,路边的小贩让出了通道,却不敢多看。他们被带去看金字塔,黄昏的光把巨石染成一种接近肉色的金,骆驼夫在一旁低声喊价,没有人理睬。裕仁在狮身人面像前站了一会儿,只觉得时间在这里不是流动,而是堆积。

        回到舰上之後,船继续向西,过了一个星期,马尔他在地平线上浮起,低矮、白、像一块被海水打磨过的石头。总督普卢默元帅在码头上等候,他是个身形圆厚、胡须花白的老军人,说话声音意外地轻。

        行程中最令裕仁在意的,是第二天清晨前往卡尔卡拉海军墓地。那是一片向海的斜坡,白色的石碑一排排立在红土上,其中有七十七座刻着汉字与日期,是一战时护航舰队在地中海追击德国潜艇而殉职的水兵。他走过去,脱下军帽,献上花圈。风从海上吹来,带着海藻与石灰的气味,远处有教堂的钟声,响得很慢。

        裕仁站了很久,直到入江为守在他身後轻轻咳了一声。他最後把目光移到最近的一座石碑上,那是一个二十一岁的水兵,比他现在的年纪还小一岁。他想到了父亲那只冰凉的手,想到他自己要在未来的几十年里签下多少份名单与命令,其中又有多少,会化为这样一排排向海的石碑。普卢默元帅站在不远处,没有催促,只是在他转身时,轻轻按了一下帽沿。

        八、

        四月二十九日,舰队在直布罗陀东南海面上航行。这天是裕仁二十岁生日,船上没有特别的仪式,庖人却在早餐的碟子里多放了一小碗红豆饭,白色瓷碗边缘沾着蒸气。大迫寅彦一早便从舱里钻出来,双手背在身後,脸上带着按捺不住的笑意。

        大迫寅彦说:「殿下,生辰快乐。我没有什麽好东西,只能准备这个。」他把手伸出来,掌心是一只用报纸折成的小盒子,里面躺着三片摺好的信纸,上面歪歪扭扭画着鲸、水母与一只戴着帽子的海蛞蝓。

        裕仁笑出声来。那笑声很短,却是上船以来第一次不带控制。他接过来,细细看了很久,说:「你的海蛞蝓,多了一个帽子。」

        大迫寅彦说:「是我们学友合写的。南部画了鲸,松平画了水母,我只负责帽子。」他挠了挠後脑勺,「他们说殿下回国後要检查功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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