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四月初的可伦坡有浓得化不开的椰油味。香取在港外加煤,黑色的粉尘像一场细雪落在白色舰桥上,二十来个水兵忙着用水管冲洗。总督曼宁爵士的接待简洁而得体,下午带殿下参观了医科学院与一间热带病研究所,傍晚在种着肉桂的庭园里喝茶。
当天夜里,电报与邮袋同时抵达。电报来自外务省与财团,内容分成三段:义大利、比利时、荷兰、瑞士、瑞典、挪威、丹麦与西班牙的协定已陆续签署,各国月配额重新排定;子安第二制造所日产已达三百安瓿,与白金台合计约六百安瓿,其中国内一百五十,其余四百五十安瓿外销各国。邮袋里是财团首次年度决算的摘要:营业额约一亿三千万圆,纯益约四千万圆,另拨约一千二百万圆入「名单基金」,用於医院差额与研究补助。决算书最後一页的备注写着:会长本人「未取分文」。裕仁看到这一行,只觉得好笑,又有些难以言喻的疲倦,因为他明白,今後这些数字会一年比一年庞大,直到有一天,他必须决定名单与规则要靠什麽才不被这些数字吞掉。
另一封信来自台湾总督田健治郎,附了一封八田与一的报告。八田写字依旧工整,通篇少有形容词:最初的反弹集中在轮作与水租两件事,组合改为收成後缴纳,头三年酌减,才逐渐平息。他们在官佃溪边辟了一块三年轮作的试验田,农民亲眼看过稻、甘蔗、杂粮轮流种下去的产量,才同意签字。工地医院已收治第一批工人,宿舍搬进了家眷。最後一段写:美国的蒸汽挖土机与压缩机已签约订购,预计夏天运抵基隆。
裕仁把信放在膝盖上,静静坐了一会儿。舱外传来甲板上水兵冲洗煤灰的水声,一桶一桶,节奏规律。
隔天傍晚,闲院宫约他在後甲板散步。这位亲王的步伐有骑兵的习惯,脚尖微外,身体略往前。他没有谈天气,而是直接说:「殿下,陆军里有人想知道,殿下对西伯利亚与北桦太的看法。」
裕仁说:「我相信军人有军人的本分,政府有政府的决定。本分做好了,天皇与皇太子就不必说话。」
闲院宫载仁亲王说:「这句话,我会原样带回去。」他停顿了一下,补了一句:「老夫在法国的军校里学到一件事:最危险的不是敌人,而是自以为替上面说话的人。」
裕仁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海风把两个人的军服袖口吹得微微作响。
六、
同一个春天,东京的樱花开得比往年早,但原敬没有心思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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