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後面的总督府秘书官低声问珍田是否可以讨论由殖民政府保留一部分以供官员使用,珍田含笑答道,正式供应需透过日英协定的管道,这二十支是「财团慈善预备」的馈赠,不计入配额。裕仁没有插话。回到车上,窗外街景一格一格掠过,他才对珍田说:「请不要让总督觉得,我们是想用这二十支换什麽。」

        珍田舍巳说:「殿下放心,老臣在伦敦做了三年大使,英国人不喜欢被算计,但喜欢看见别人守规矩。这二十支,他们会记得。」

        四、

        新加坡是热的,一种贴在皮肤上的、甩不开的热。总督吉勒马尔在总督府草坪上设了午宴,白色桌布上落着榕树的细碎光影,侍者走动时皮鞋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很轻。下午,裕仁坚持去了一趟莱佛士博物馆,馆员从玻璃柜後取出一排用酒精浸泡的标本,其中有几只缩成暗色小团的海蛞蝓。他在那排标本前站得比预定时间久,珍田只好在背後轻咳一声。

        当天夜里,一封信随着从横滨转来的邮船送到。信封上是英国大使馆的徽记,艾略特的笔迹细而尖,像他研究的那些小生物。信不长,先是两行客套,谈一种新发现的裸鳃类,接着笔锋一转:

        英国外交部对同盟续约意见分歧,尤其是加拿大自治领,对於同盟是否妨碍英国与美国的关系颇有疑虑,六月将在伦敦召开帝国会议,这件事一定会被摆上桌。艾略特写道,伦敦并不想与日本决裂,但「也不想让华盛顿觉得自己被排除在外」,他认为最後的结局可能不是原样续约,而是一种更大的、涉及太平洋诸国的安排。信末附注:「殿下抵达英国时,朝野将以最高礼遇相待,请不必把这些礼遇误认为已作成的决定。」

        裕仁把信读了两遍,才递给珍田。老人读得很慢,读完摘下眼镜,用手帕擦了擦。

        珍田舍巳说:「艾略特大使是真心的。他在提醒殿下,这一趟旅程不是胜利,而是一场让英国人在做决定之前先认识我们的机会。」

        裕仁说:「我不想在条文上开口。我只想让他们看见,日本是个守规矩、交得出东西的朋友。」

        珍田舍巳说:「那就够了。」

        深夜,裕仁独自站在舱外,望着港内零星的灯火。明羽的脑子里浮起另一幅画面:二十一年後,这座城市会在一个日本将军面前投降,也会在三年半之後被另一场战争撕开。此刻,岛上的人在对他鞠躬,侍者把香槟倒进高脚杯。他不知道要怎样面对这种时间的重叠,只能把两只手撑在栏杆上,任由热风吹乾额角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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