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日,鲁汶大学的校长与梅西埃枢机在一片残垣里迎接殿下。那是一座被烧毁的图书馆。屋顶已经不在,灰黑色的墙壁像一排被烧焦的肋骨,地上堆着碎砖与断裂的木梁,风一吹,细细的灰就从缝隙里飘起来,落在人的肩上。枢机穿着红色的长袍,站在废墟中央,声音苍老而清晰,用法语说起一九一四年的夏天:德军如何放火,如何烧了二十三万册书,包括一批手抄本与初版古籍,那是欧洲人花了五百年才积起来的记忆。

        裕仁站在断墙前,没有说话。灰落在他的军服上,他也没有拂开。他看见半截焦黑的书架还立在墙边,架上有一本不知什麽东西烧剩的硬壳,像一块炭。

        校长问:「殿下,您有什麽想对我们说的吗?」

        裕仁说:「我想,我说什麽都不够。我会把这个画面带回日本,请我的国人也看到。」

        梅西埃枢机低头,划了一个十字,没有再说话。

        二十一日,他们被带去看伊普尔。那座被称为欧洲最美的呢绒会馆,如今只剩几面歪斜的墙,整座城镇像被一只巨手从地面压平,砖头与碎瓦在雨後的泥地上泛着湿气。远处是一排一排的白色十字架,低矮、整齐,延伸到看不见尽头的田里。风吹过,野罂粟在十字架之间摇晃,红得让人心慌。

        闲院宫载仁亲王站在他身旁,穿着元帅的大礼服,勳章在阴天里暗着。老亲王一直没有说话,直到风把他军帽上的羽饰吹得歪了一下,才低声开口。

        闲院宫载仁亲王说:「老夫在法国的军校念过书,一辈子都在研究怎麽打仗。可是站在这里,才知道,原来这些年老夫研究的,只是一半。」

        裕仁没有回头。他只轻轻说了一句:「叔父大人,您说的那一半,也很重要。」

        老亲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殿下,那另一半,也许要靠你们这一代人去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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