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眼睛

        一、

        六月十日夜里,布鲁塞尔下起了一场很细的雨。王宫的窗外,椴树的叶子在灯下闪着湿光,石板路面被雨水洗成一种温柔的暗银色。裕仁在安排好的寝室里换下礼服,听见走廊上有卫兵换岗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规律得像钟摆。

        隔天上午,国王阿尔贝一世带他走进王宫後方的花园。这位比利时国王身材高大,说话时微微俯身,像怕自己的声音太重。他没有谈勳章,也没有谈条约,只指着远处一排被修剪过的篱笆,说战时他在伊瑟河边住了四年,每天看的都是泥与水,所以战後最想要的,是一块能种花的地。王后伊莉莎白走在後面,手里握着一把小剪刀,顺手剪下一枝初开的玫瑰,递给大迫寅彦。大迫愣了一下,双手接过去,像捧着一件不知该怎麽放下的东西。

        下午是外交大臣雅斯帕与珍田舍巳的会谈。裕仁只在最後一刻出现,坐在桌边听。比利时人要的不多:月配额再增一小截,另外,想把配额的十分之一固定列入一份「慈善名单」,供刚果的教会医院与布鲁塞尔贫民区的几家小医院使用,并由政府另拨一笔基金支撑。雅斯帕说完,补了一句,声音很轻:「殿下,我们是个小国。小国最怕的,是在别人的名单上排得太後面。」

        裕仁说:「阁下,名单不是我们的,是病人的。排在前面的,永远是最需要的人。这一点,我希望贵国也能这样想。」

        雅斯帕静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珍田在一旁没有说话,只在纸上写下了两行字。

        二、

        六月十三日,星期一。日本使馆坐落在一条安静的林荫道上,砖红色的墙面被雨水浸得发深。安达峰一郎让厨房备了一桌简单的餐:奥斯坦德来的比目鱼、一大锅用比利时韭葱煮的味噌汤,还有一盆刚从日本船运来的白米饭。他说,一个人在海外久了,最想念的不是故乡的景色,而是一口热饭。

        八个人在七点前陆续到了。永田铁山少佐从瑞士搭夜车赶来,瘦削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苛刻的整洁;小畑敏四郎少佐滞留柏林已久,说话时土佐腔隐约透出,眼神直而亮;东条英机少佐在黑呢外套的胸口袋里塞了一本小笔记,钢笔的银夹闪着光;本间雅晴大尉与今村均大尉、安藤利吉少佐三人从伦敦同车而来,本间的英语在使馆门口跟比利时侍者交谈时,流畅得让旁人侧目;柳川平助大佐从日内瓦赶来,是一个笑声很大的人;米内光政大佐从华沙搭了两天一夜的车,进门时只轻轻点了一下头,说话很少,目光却像一口深井。

        闲院宫载仁亲王没有出席。他托安达传话,说旅途疲倦,请殿下与年轻人自在地谈。裕仁听完,只应了一句「请叔父大人好好休息」,没有再说什麽。珍田舍巳在席前露了一面,向八人点头致意,便以「有一份电报要看」为由退了出去。门在他身後轻轻关上,使馆餐厅里只剩下一张长桌、八个军人、安达与大迫寅彦,还有那个穿着便服、坐在桌首的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