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游,巡船的灯头晃出来了。夜渔船迎上去,网绳横江,人装着醉,嗓门大得离谱:「官爷,网未收哩——撞烂网,赔钱的!」巡船骂着让,绕,绕了半圈又往上探;夜渔的船跟着黏,像块甩不掉的膏药。一炷香,就这麽黏出来了。

        链子,就是在这一炷香里断的。

        江面上静得反常——先知的是东岸的绞盘。整夜绷着的链骤然一轻,绞盘疯了似的倒转,木柄甩出去,正扫在守盘卡兵的手腕上,骨头脆响,那人抱着手滚倒,叫声把值房的灯全叫亮了。「链松了!链——」

        躲不过的一轻,到底来了。两家早认过:链一断,先乱的是守盘的手。乱,是抢出来的空当;空当一过,弩就到了。

        班头披衣冲出值房,锣声炸响,卡兵涌向江边,弩箭贴水泼来,箭头入水,噗噗连声。水底的後生正浮起换气,年纪最轻那个头刚出水,一箭穿进後颈,血在黑水里散开一小片,立时看不见了。他身子往下沉。老探子扑过去扯住他衣领,往船边死拖——断链的铁头这时荡回来,铁环豁开老探子左肩,皮肉翻起,血混着江水往下淌。老头子牙关咬死,手没松,把人拖到了船帮。

        拖上船,人已凉了半截,眼睛还睁着。下水前他把蓑衣脱下,折得方方正正,压在舱板上——像是笃定自己还要回来穿。

        韦银豹的指节在灯柄上攥得发白。他想伸手——手伸到一半,停住。药婆的分界像一道篱笆,横在他跟江水之间:他一落水,这盏灯就灭;灯灭,哨长,各自散——那才是全盘皆输。他把手收回来,重新扶稳灯。

        号令没走完。链断,路开;路开,先过粮船、盐船。

        当家那条船动了,不是退,是进。卡兵的心神全被绞盘和江里的弩战扯住,仓房那头空了。当家领人从下游扑上岸,直入仓房。师爷抱着油布裹的账本蹲在仓门口,粮过秤,他落笔:照三分,百姓一份、各峒一份、队伍一份。有个後生往怀里揣了一把米,当家反手一巴掌,抽得他半边脸肿起来:「旧约处置,写在册子上的。想揣,回家揣你自家的。」米撒回袋里。卡仓的盐,队伍那份装上高舱,油布三层紮死,老法子,一层不省。

        百姓那份,装两条小船,天亮前搁到下游村口渡头,不留名。石屋那头,班头把人拢回来了,弩从垛口一排排压出,仓房前两个卡兵倒在血里,当家那边一个押粮後生的腿被射穿,拖到粮袋後头,咬着自己的袖子不喊。班头在垛口後喊:「链断得了,卡还在!」当家望了石屋一眼,脚下没动——号令里,没有攻石屋这一条。粮齐,盐齐,先过船。

        粮船、盐船,一条接一条穿断口。船底擦着沉链,闷响一声,像跨过一道门槛。船户的船在下游接应,运人运粮,稳得像跑惯了的船贸。一个後生在接应船上臂头中箭,血顺着指缝滴,他用牙咬住布条自己勒紧,腾出手继续搬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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