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掌心带着常年握笔的粗糙与雪茄的气味,透过白衬衫的布料传来压迫的重量。纪旭言抬头迎上他的视线,礼貌地点头,声音不卑不亢,「谢谢二叔关心。程序清楚,对大家都好。」
会议室的长桌足以容纳二十人,今日却只坐了九位核心董事与家族代表,气氛比年度股东会更加凝重。长桌尽头的老董事长纪老先生因病未到,改由视讯连线,萤幕里的老人面容憔悴,语气缓慢,「劲尧说有疑虑,就让孩子说清楚。旭言,你说。」
纪劲尧率先起身,将一份印有纪氏集团法务浮水印的文件推向长桌中央,投影幕同步亮起,标题斗大,「关於冻结纪旭言先生家族信托受益权暨工作室帐户之临时动议」。他声音洪亮,带着上位者的威严,「各位董事,过去半年,旭言以高中生身分成立投资工作室,短期内宣称报酬逾四成,媒体争相报导。我们肯定年轻人的冲劲,但据财务部与外部券商回报,该工作室部分交易标的与本集团家族信托之海外配置高度重叠,交易时间点亦异常接近。为保护家族资产与集团声誉,我提案,在调查完成前,暂时冻结旭言的信托受益权与工作室帐户,并暂停其继承人相关权限。这是保护他,也是保护集团。」
他每说一句,就有一张图表在萤幕上跳出,刻意模糊的金流箭头将家族信托与工作室帐户连在一起,记者席的快门声此起彼落。几位与纪劲尧交好的董事立刻点头附和,言语间将高中生、挪用、炒作几个关键字反覆堆叠,整个会议室的温度彷佛降至冰点,所有的压力都集中在长桌末端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身上。
纪旭言没有立刻反驳。他安静地听完,甚至在纪劲尧说到交易时间点异常时,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在认真做笔记。直到纪劲尧坐下,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沉默,他才缓缓站起身,将自己那个薄薄的资料夹打开,抽出第一份文件,递给距离最近的董事。
「二叔的关心,我非常感谢。」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会议室,沉稳清晰,没有一丝颤抖,「正因为担心外界误会,我在一个月前就委托立安会计师事务所与建业律师事务所,对工作室进行审计。这是审计报告正本,这是券商提供的完整对帐单与集保中心的交易明细,这是国税局核发的所得税扣缴凭证。」
他将文件一一投影,每一页都盖着第三方机构的章,时间轴、金流图、交易凭证彼此勾稽,逻辑严密到无懈可击。当那页本金来源被放大在萤幕上,竞赛奖金与个人合法收益的数字与纪劲尧那张模糊的箭头图形成残酷对比,记者席的快门声出现了迟疑。
「报告显示,工作室成立至今,未曾收受家族信托任何一笔款项。所有本金皆可追溯至教育部核备之全国竞赛奖金与个人申报之投资所得。若董事会需要,我已授权会计师将报告提交金管会备查,也愿意公开帐户供任何单位调阅。」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後落在纪劲尧身上,眼神依旧谦和,却多了一分锋芒,「高中生可以操作高风险商品吗?依法不行。所以我的帐户是透过法定代理人同意、并在券商完成风险适性评估後开立,所有交易皆在法遵范围内。这一点,建业律师可以作证。」
坐在旁听席的律师起身,递出法律意见书。董事会的窃窃私语开始转向,几位原本中立的董事拿起审计报告仔细翻阅,眉头渐渐舒展。纪劲尧的脸色维持着笑,却在桌下的手指悄悄收紧,指节泛白。
纪旭言没有给对方喘息的空间。他收回第一份文件,抽出第二份更薄、却用红色标签贴满的卷宗,语气依旧温和,却让整个会议室的空气瞬间绷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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