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镇长,林副馆长,沈伯父。
她一个一个叫过去,语气平静,却不再是过去那种端庄顺从的、完美的馆长口吻。
这份除名建议书,我不会签。她伸手,却没有去接那份文件,而是把蔡美枝保温壶里倒出来的热汤,轻轻捧在手心,热气氤氲着她的脸,这座馆不是危险建筑,它是活的。一楼的水会退,桧木会乾,我在美国学的是古蹟修复与地方创生,不是怎麽把一座百年的记忆卖掉换成饭店。灾损的监定应该由文资委员来做,而不是由想开发的人来写。这几天我跟陆野已经把最珍贵的善本与日治时期的手抄地图全部搬到二楼乾燥区,一本都没有丢。接下来我会以馆长的身分,正式向文化部提出《雾屿雨馆修复与地方创生计画》,用修复取代拆除,用驻馆艺术家与海洋文学季让这里活起来,而不是变成另一间空荡的观光旅馆。
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林依珊手机上那个还在跳动的群组,扫过陈文耀僵住的笑容,最後落在沈谨之手中的相簿上。
至於我的私事。她把手伸向身後,陆野立刻上前一步,大手紧紧扣住她微凉的手指,十指交缠,小麦色与冷白色的对比在晨光里格外刺眼,她的声音带着一点颤抖,却不再躲闪,我跟陆野在一起了。不是一夜的意外,是我在这座被封闭的馆里,第一次诚实地面对自己的身体与心。谨言走了三年,这三年我把自己活成了一本不会被翻开的书,以为那就是忠诚与赎罪。可是沈伯父,活着的人是会冷、会怕、也会想要被拥抱的。谨言教会我爱书,但他不会希望我为了他的名字,把自己活成一座空坟。我对他的思念不会消失,但我也有权利,再次为一个会在我冷的时候抱紧我、会在我被水淹的时候跟我一起搬桌子的人而心跳。这不是对他的背叛,这是我终於学会,如何让他的记忆与我的未来,一起被好好收藏。
沈谨之捧着相簿的手,轻轻颤了一下。金丝眼镜後的眼睛,第一次没有立刻用礼教去回应,而是看着楚甯那双不再闪躲、甚至带着一点水光的眼睛,看着她被男人衬衫包裹却依然挺直的背影,许久许久,才缓缓地、有些疲惫地叹了一口气,没有再说一句重话。
林依珊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手指紧紧掐着手机,指节发白,却在抢通人员与蔡美枝的注视下,一句冷嘲热讽都再也说不出口。陈文耀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手中的资料夹被晨风吹得哗哗作响,他看着那个不再听话的完美小姐,看着那个牵着她的外来流浪者,又看着蔡美枝挺身而出挡在两人身前的矮小却坚定的背影,终於明白,这座他以为可以用一场暴雨冲掉的馆,已经因为一场暴雨,而长出了新的根。
他没有再坚持封馆,只是草草地让职员拍了几张灾损的照片,丢下一句会再研议,便带着林依珊匆匆离开,皮鞋踩在积水里的声音,听起来竟有些狼狈。沈谨之走在最後,经过楚甯身边时,把那本相簿轻轻放在二楼的栏杆上,没有交给她,也没有带走,只是低声说了一句,好好活着吧,便拄着拐杖,慢慢走下还有些湿滑的楼梯,每一步都像是把过去三年的重量,慢慢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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