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甯这才听见远处天空里那种规律的、沉稳的嗡鸣,由远而近,像是一把剪刀,剪开了这几天笼罩在雾屿上空厚重的云层。那是救援的声音,是联外道路被抢通、世界重新推门进来的声音。她的心口猛地紧缩了一下,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似於羞怯的清醒。昨夜她在齐腰的冰水之上,在书架的阴影里,像一只彻底放弃矜持的兽那样缠着他,哭着求他再深一点、再用力一点,把所有被压抑三年的潮湿都喷在他身上。那些下流却真实的呻吟,那些被他逼着说出口的归属感,此刻在晨光里都变得无比清晰,却不再让她想躲起来。

        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闻到他身上浓郁的汗味与桧木香,还有那股属於男人的、被海水泡过又被体温烘乾的味道,小声说,我听见了。陆野,雨停了。

        嗯,雨停了。他低头吻她的发顶,舌尖轻轻舔过她汗湿的额角,动作温柔得与昨夜的狂暴完全不同,像是在安抚一只刚经历风暴的小动物,馆长,你看,你的图书馆还在。

        一楼的水已经退到脚踝左右,混浊的海水带着泥沙与碎木屑,缓慢地从被堵住的破口缝隙往外流。书架的脚都泡得发黑,但二楼的藏书是乾的,那些被他们昨夜合力搬上来的珍本,此刻正安稳地躺在二楼的地板上,被晨光晒着。桧木吸饱水後颜色变得更深,香气却更浓,像是被雨水唤醒了百年前的树脂,整座馆子都在散发一种潮湿而温暖的、活过来的味道。

        就在这时,图书馆正门外传来急促的、带着拖鞋拍打积水的脚步声,还有一声熟悉而宏亮的呼喊,带着浓浓的雾屿腔。

        楚甯!甯仔!你在里面吗?阿枝来了!

        是蔡美枝。

        那个银白短卷发、总是穿着碎花衬衫与围裙的阿嬷,手里紧紧抱着一个用厚毛巾包起来的保温壶,另一只手提着一个装满白米饭团与热汤的保温袋,矮小的身影毫不犹豫地涉过还没完全退去的积水,把裙脚撩到膝盖,露出结实的小腿,脸上满是焦急与心疼。她的身後跟着两个穿着橘色背心的抢通人员,手里拿着对讲机,正在确认馆体结构是否安全。

        楚甯慌忙抓起一旁陆野宽大的黑衬衫往身上套,衬衫还带着他的体温与气味,长长的下摆刚好遮到大腿根,光裸的长腿与还残留着吻痕的锁骨都露在外面,头发散乱,脸颊还带着高潮後的潮红。她赤着脚冲到二楼栏杆边,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带着笑,阿枝!我在这里!

        蔡美枝一抬头看见她那副模样,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那双被皱纹挤得眯起来的眼睛就红了。她快步爬上二楼积水的楼梯,一把将楚甯抱进怀里,也不管她身上只穿了一件男人的衬衫,也不管她颈侧那枚清晰的红痕,更不管她身後那个只穿着工装裤、赤着上身、眼神坦荡却带着占有慾的年轻男人。保温壶的热度透过毛巾传过来,烫得楚甯的眼泪一下就涌出来。

        傻囝仔,傻囝仔,蔡美枝一边用粗糙的手掌拍着她的背,一边念着,声音却温柔得像在哄孙女,我就知道你不会走,你跟你阿公一样固执,说要顾馆就一定会顾到最後。你看你,瘦了,脸都尖了,脚还泡在水里,快喝点热汤,暖暖身子。外头那些闲话,你一句都别听,阿枝在这,谁也别想欺负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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