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衍没有听懂。

        不是字面上没听懂。字他每一个都懂,他在这个世界待了快五个月,口语早就通了。他没听懂的是那句话为什麽可以那样说:那五个字摆在一起,语气是夸奖,内容是一件他从来没想过可以拿来夸奖的事。他站在原地,手在身侧慢慢握起来又松开。

        「什麽意思。」

        「养得不错。」侯姓的男人说,语气里没有一点恶意,反而有一种行家看见同行的、很平常的欣赏,「五个月了吧?看火的老头还站得住。一般养到三个月就开始垮了——腿先软,然後是眼睛,最後人整个空掉。」他转过头,「你用的是什麽法子。」

        程衍站在那里,有一瞬间什麽都听不见。院子里的声音全部退开了:锤声、鸡、远处那头驴。全部退到一层很薄的东西後面去,只剩他自己耳朵里的血在响。

        他脑子里在跑的是这两个月每一个下午的画面:费有年坐在他对面,掌心朝上,那层淡得像一根头发的合膜一动也不动;老头坐完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说「比看火轻松,看火还得添柴」。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件事可以被那样描述,可他也没有办法反驳。因为从外面看,那件事就是那个样子:一个没有气的人,每天让一个有气的人坐在他对面出气,坐了两个月。

        「他不是炉子。」程衍说。

        「哦。」

        那个哦说得非常客气。客气得像有人跟你说今天不会下雨,而他手上正好拿着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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