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碎裂的过程分为若干步骤,仿佛一系列防线被逐次击溃;并且,无反制的契机与空间。姬野希望喊停。可,其一,他缺乏冷静组织语言与思维的气力,其二,如果他尝试阻止羽然,羽然就将被进一步激怒。
他忍着强烈的窒息感切断通话。他从未完整记得羽然在电话中说的内容。应该是一条接一条一针见血的、诡谲的批判,中间夹杂着陌生却能被听懂意思的词语。
从小到大,姬野没有被任何人打过;他曾被批评,但来自他在意的人们的一切负面评论,皆礼貌。彼时他尚处在因被校园暴力、因缺乏朋友而在潜意识中时常自我反省的阶段,一些不上台面、或许使人讨厌的词汇,他不很能说出口。
羽然则将这些词语以极有攻击性的方式讲了出来。这种陌生的刺激对姬野伤害极大。“伪装”仿佛被一重重撕破。姬野被迫认识到自己其实是一个很不堪的人。羽然的描述刻薄、精辟、有道理、正确。她聪明,与姬野一般清楚那些最黑暗、最隐秘的思路。不过,与姬野不同,她不忌惮将那些恐怖的内容挑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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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一个无时无刻不想着如何操纵其他人的人。”羽然说,“为达成你的目的,你会采取一些不可以被采取的手段。你认为你快死了,所以你会用刀抵着其他人的咽喉,以威胁其他人来救你。这也是可以做的么?你不该对你的朋友——对我——这样做。”
“我不是你的垃圾桶。”羽然说,“吕归尘性格软。吕归尘总将你往好了想。但,吕归尘也不是你的垃圾桶。”
“你不可以谈爱。”羽然说,“你无可能获取朋友、无可能获取友情。你永远在利用其他人。因此,你不可能爱其他人。或者说,你即便‘爱’,亦从来皆是爱你自己,爱你在其他人身上对你自己的投射,爱你控制之下的其他人,爱你对其他人的控制。我们皆读过那个‘爱自己’与‘爱邻人’的对照。你从未、亦永远都不会爱你的邻人。你自己的欲求与利益,永远高于其他人的欲求与利益。”
“你这样下去,没有任何人会爱你。”羽然说,“你所有的朋友皆会离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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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亦给自己树立了荒谬的信仰。”羽然说,“你声称,你信仰我,如同《悲惨世界》中格朗泰尔信仰安灼拉。好,且不说我从来都不喜欢《悲惨世界》原作中的格朗泰尔;原作中的格朗泰尔发表漂亮却缺乏逻辑的奇谈怪论,只会给ABC之友捣乱、碍眼、添堵,如原作中安灼拉所评论,‘啥也不能’,以为自己拉着安灼拉的手被炮兵杀死就可以成为‘进步青年’,以为如此轻而易举地就可以超脱从前的自己、进化得更美好、高等;安灼拉问格朗泰尔可以为他做什么,格朗泰尔竟然说,‘替你擦皮鞋都成’;何其玷污人。”
“我明白告诉你,”羽然说,“我从来没有真正喜欢过格朗泰尔与安灼拉的配对。我认为,格朗泰尔与安灼拉不可能有,他们不可能爱上彼此、在一起。倘若他们有,那至少安灼拉一定,其形象偏离了原作设定。安灼拉不可能去拯救一个放弃自己拯救自己、仅一味期待安灼拉来拯救他的人。何况,按原作,安灼拉的爱人是他的祖国。”
很久以后,姬野想到十四岁时的一幕。那是在姬野表白失败后。十四岁的姬野让十四岁的羽然形容他们的关系。羽然说,你、我、吕归尘,我以为,我们三个的关系大抵像《悲惨世界》中安灼拉、公白飞、古费拉克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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