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唤着他,嗓音清泠泠的,还握着手中的勺柄挥舞了一下。侠士了然地点点头,顺手抄起脚边几截断木,用了力气将尖利的一端隔着数尺拍进土里,扯了嗓子喊道:“父老乡亲——请沿着这木标排好队——都会有,不要急!”
听他这么一喊,不少人自觉退后按他的要求站了一队。人群中自然也有不乐意守规矩的,有个粗野汉子嚎起来:“你又是什么人?在这指挥老子!”而后大力推搡了前后的人群,颠颠晃晃倒了几个人,又响起一声老妪的哀叫。侠士面上也不显,只跨了几步走到推人的汉子面前,运气揪着那汉子的衣领硬是把人提起一尺多高,笑容发着冷:“想领粥就乖乖排队,再闹直接没你的份!”
那人本就是色厉胆薄之辈,被侠士拎起来后像个瑟瑟发抖的鹌鹑不敢再出声。侠士把他放下后哼了一声,将瘫坐在地上的老人扶了起来,又向着人群吆喝了几句,看着队伍有模有样后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走向棚子准备交差,没想到迎面而来是少年递来的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粥:
“辛苦侠士,想必你也未曾用过早膳,不介意的话请用吧。”
隔着缓缓蒸腾的雾气侠士看不清少年的神色,本想下意识拒绝,却被少年擎着碗固执地向他怀里推了推。侠士犹豫抬手时肚子又一次叫了起来,一瞬间脸颊局促地涨红,而面前的少年扑哧一声,带了笑意盯着他讪讪接过那碗白粥。
“……谢谢。”
侠士道了谢,偷偷用余光上下打量着少年。刚才递碗过来时侠士注意到他切玉般的手指指腹布满剑茧,又看到他腰间蹀躞带上悬垂的青玉佩,心里推测少年必是有武学渊源的世家子弟。但侠士也同样疑惑,自己在洛阳城呆了许久,客栈中也前前后后听了不少城内大户故事,竟完全不知这少年到底出自谁家。
侠士边喝粥边思索,完全没注意自己的眼神已然带了热烈的探究之意,被敏锐的少年很快察觉到,回应了一个略带神秘的微笑。侠士再度因突然的眼神碰触而尴尬万分,一时招架不及只好转过头不再看他,同时加快了喝粥的速度。??
杨逸飞收回笑容,看着渐渐聚集的人群,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自离开长歌门已有数月,沿江北上时多见横征暴敛的官宦和在穷困中挣扎的黎民,原本他还对远在长安的天家威严抱有一丝幻想,却又在路途中听闻了江湖中流传的宫闱秘事,真真假假间竟颇有“师行而粮食,饥者弗食,劳者弗息”的模样。
待他行至洛阳正逢孟春时节,天地和同草木萌动,本应启田事、开教道,而他目光所及尽皆襁负争逃的民众。心思纯善的他路遇一对年迈夫妇,寥寥几句交谈知晓二人老年丧子只留得一幼孙在怀嗷嗷哀哭,便心怀恻隐将本就不多的盘缠分了一些给他们,还一路护送他们到了洛阳城外,直到二人坚决辞别他的随行。
杨逸飞送别他们后目送许久,看到老翁向道旁的店家讨些水喝却被赶出来时愤怒攥拳。但很快开福客栈里走出一个高挑的身影,虽是小二装扮却更像个侠肝义胆的江湖客,不仅没有赶人,反而给老夫妇行囊中灌好热水还塞了些吃的。隔着斑驳墙影,那个带着暖意的笑脸轻轻印在了尚是少年的杨逸飞心头,仿佛长夜深深中城内浮图檐角的风铃清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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